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
半月之后。
豫章郡,节度使府。
刘靖拆开卢光稠的信,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五月初五?”
他将信笺随手丢在案头,摇了摇头,对身旁的青阳散人说道:“这卢老头倒是急性子,竟跟我的婚期撞到了一块儿。”
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:“卢使君急,说明他怕。怕得越厉害,便越想早些把这条绳子系牢。这是好事。”
刘靖点了点头。
急些也好。一旦联姻坐实,虔州便彻底绑死在宁国军的战车上。
等到伐楚之时,卢光稠想不出力都不行。
他提笔回了一封简短的信,除了应允婚期外还另附了一份丰厚的贺礼清单,交代人送往虔州。
随后便将此事搁下,转头扎进了伐楚的军务之中。
然而,节度府里的另一桩婚事,却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步入四月,关于刘靖即将迎娶林婉的消息开始在大街小巷悄然流传。
起初只是茶坊酒肆中的窃窃私语,几日之间便传遍了整座豫章城。
“你们可听说了?节帅要娶的那个林院长,原先是崔家的儿媳!”
“崔家?哪个崔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?清河崔氏!就是节帅正妻崔夫人的娘家!”
“天爷!那岂不是……嫂嫂变妹妹了?”
此言一出,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那些本就对刘靖推行新政心怀不满的世家子弟与迂腐文人,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各种檄文、诗赋如雪片般散布于城中。
“色令智昏,罔顾人伦!”
“叔嫂之间,礼法何在?此等悖逆之事,简直骇人听闻!”
更有甚者,有人在西市的照壁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——“色中饿鬼”。
传言愈演愈烈,沸沸扬扬。
这日傍晚,余丰年匆匆来到节度使府,将外头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刘靖。
“刘叔,坊间那些酸儒越闹越凶了。”
余丰年面色凝重:“镇抚司已经查明,幕后有几个洪州旧族的子弟在推波助澜。您看,要不要属下把这股歪风给按下去?拿几个人杀鸡儆猴,或者封了那几家的嘴……”
刘靖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军报,闻言连头都没抬,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。”
余丰年一愣:“不必?”
“让他们骂去。”
刘靖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“骂累了,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余丰年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刘靖这么久,深知这位刘叔行事自有深意。
既然说不管,那就一定有不管的道理。
他拱手退了出去。
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想不通。
那些文人骂得如此难听,刘叔怎么就不急呢?
他哪里知道,刘靖心中盘算得清楚。
那些文人的嘴,堵是堵不住的。
越堵越来劲。
倒不如放任自流,让他们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。
等到婚事办完,林婉风光入门,天也没塌,地也没陷,那些骂人的自然偃旗息鼓。
到那时候,谁骂过什么话,镇抚司的账簿上可都记着呢。
不急。
秋后算账,也不迟。
而在官场上,官员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。
那些在宁国军幕府之中做事的人,一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,谁敢触这个霉头?
茶余饭后私下议论时,偶有几个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义愤填膺,嚷嚷着要联名上书劝谏。
话音刚落,便被身旁的老吏狠狠瞪了一眼。
“年少慕艾,人之常情。”
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参军端着茶盏,老神在在地说道。
“节帅正值鼎盛之年,多纳几房有何不可?你们整日读圣贤书,可知道前唐太宗皇帝当年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没有说完,只是呷了一口茶。
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,讪讪地闭了嘴。
时光如白驹过隙。
五月初五,端午。
两场盛大的婚礼,在豫章郡和抚州同时进行。
这一日的豫章城,天未亮便热闹开了。
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艾草与菖蒲,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与鼓乐的喧嚣。
然而今日城中最大的喜事不是赛龙舟,而是——节帅大婚!
刘靖这一次,把排场拉到了极致。
迎亲队伍从节度使府出发时,日头才刚刚爬过城东的城楼。
赤色长龙蜿蜒于官道之上,鼓乐齐鸣,旌旗招展。
队伍绵延足有半里之长,前后护卫着两百名甲胄鲜明的“玄山都”牙兵,马蹄踏在夯土长街上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。
刘靖亲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一身绛纱喜袍,腰束金玉带,头戴进贤冠。
他身后的队伍里,光是挑着聘礼的担子便有一百二十抬,箱笼里装的是蜀锦、越绫、金银器皿、珊瑚宝珠,一路招摇过市,唯恐旁人看不见。
沿途百姓夹道围观,人头攒动。
仆役们从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开元通宝,笑着朝两旁泼洒。
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,叮叮当当落在地上,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抢与欢呼。
“恭贺节帅!”
“节帅大喜!”
百姓们的吉利话一声高过一声。
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宁太平,全赖刘节帅之力,百姓们的高兴发自肺腑。
迎亲队伍抵达林宅时,林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。
林博代表林家出面,将妆奁单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。
林婉的妆奁虽不及崔家当年那般惊世骇俗,却也绝不寒酸。
三十六抬妆奁,另有林家从庐州秘密运来的数箱古籍名帖,压箱底的还有一套林家代代相传的赤金嵌红靺鞨头面。
这是林家对这桩婚事最大的诚意。
接了新妇上车后,队伍并未径直回府,而是按照刘靖的吩咐,绕着豫章郡的主街缓缓兜了一个大圈。
从章江门到抚州门,从望仙楼到德星坊,所过之处,万人空巷。
铜钱撒了一路,吉利话听了一路。
整座城池都被淹没在了喜庆的洪流之中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给足林家脸面。
让全城的人都看到,他刘靖迎娶林婉,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纳妾,而是堂堂正正、以侧室之礼明媒正娶。
回到节度使府时,日头已近黄昏。
暮色四合,烛火初燃。
昏礼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庐内进行。
因是侧室,不行正室之礼,却也郑重地拜过了天地灵位,饮过了合卺酒。
酒宴设在正堂,文武齐聚,觥筹交错。
将士们闹得起劲,却不敢太过放肆。
毕竟这位林夫人的手段,他们可都领教过。
进奏院的铁娘子,谁敢招惹?
闹到月上中天,宾客尽欢而散。
东偏院。
红烛高燃,帐幔低垂。
林婉端坐在铺着锦被的床沿上,身着一袭石榴红的婚裳。
她没有用团扇遮面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烛光映照之下,她的眉眼清冷中带着一丝柔软,那是平日里在进奏院杀伐决断时绝不会流露出的神情。
门被推开时,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刘靖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,却并不醉。
他关上门,看着那道安静的身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问我,今日为何把排场做这般大?”
林婉抬起头,烛光在她眸中跳跃,声音平静却微哑:“不必问。你是怕旁人说我名不正言不顺,所以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刘靖走到她身前,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。
“欠你的,该还了。”
林婉的指尖蜷了蜷。
她没有哭。她不是那种轻易落泪的女人。
可声音到底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这些年,我等的不是名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靖低声道。
窗外,端午的夜风裹着艾草的苦香拂入。
红烛烧到深处,烛泪缓缓淌下,凝结在铜托上。
锦帐低垂,无人再言。
翌日。
天光大亮时,林博来到了节度使府。
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袍,面容端肃,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在书房中落座后,他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便道。
“节帅,下官此来,是向您请辞别驾之职的。”
刘靖正端着茶盏,闻言并不意外,只是笑了笑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林博拱手:“舍妹既已入府,下官若再占着别驾的位子,难免遭人议论,说林家恃宠以骄。于节帅名声有碍,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碍。”
刘靖放下茶盏,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好,准了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。
林博如释重负,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他又与刘靖闲聊了几句州县的近况,便起身告辞。
刘靖没有挽留,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:“去了之后,好好读几年书。”
林博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对上刘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深深一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刘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,不由轻叹了一声。
“不愧是世家子弟。知进退,懂取舍。”
林婉终归是自己后宅之人,纵然眼下还在执掌进奏院,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接下来便要伐楚了,等打下湖南,进奏院须得在第一时间深入新占之地编织情报网络。这桩大事,两三年内还离不开林婉。
但再往后呢?
等林婉卸下院长之职的那一日,便是林博复起之时。
到那时候,他能坐的位子,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别驾了。
这一点,林婉清楚,林博也清楚。
所以他没有丝毫贪恋权位,果断请辞。
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,有几个?
权柄这东西,一旦沾了手,便像粘了蜜的指头,想甩都甩不掉。
多少英雄豪杰,打天下时何等英明果决,坐了龙椅后就再也放不开手中的权柄。
远看强汉,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却不肯释权,终落得个命丧长乐宫钟室、夷灭三族的下场。
近看本朝,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,辅佐两代帝王,权倾朝野,最终却也因贪恋权柄、不懂收敛,被逼得在黔州自缢身亡。
自古以来,能如陶朱公范蠡、留侯张良那般懂得“飞鸟尽良弓藏”、适时急流勇退者,青史之中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林博一个世家别驾,能走出这一步,实属不易。
所以,刘靖才不由得感慨。
正感慨间,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刘叔!”
余丰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语气里按捺不住一股兴奋。
刘靖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余丰年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满脸都写着“唯恐天下不乱”五个大字。
“刘叔,淮南急报!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低沉却急切。
“就在前夜,徐温的长子徐知训,密遣死士,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!”
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“朱瑾?”
“不错!”
余丰年点头如捣蒜: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——虽说年事已高,可一身武艺犹在,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!”
“事后呢?”
“事后朱瑾却没声张,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!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,挖了几个坑,埋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余丰年说到这里,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。
“可这事儿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咱们镇抚司。广陵那边的暗桩,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刘靖将茶盏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“果真?”
声音不大,语气平缓,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,此刻浮现出了变化。
眉毛微微挑起,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余丰年拍着胸脯:“千真万确!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,绝无差池!”
刘靖缓缓靠向椅背,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,忽然笑了出来。
“常听人说,虎父无犬子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。
“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,是草包中的草包。”
用后世的话来说,就是坑爹。
而且坑得结结实实,干净利落。
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,双臂抱在胸前,啧啧有声。
“刘叔,朱瑾虽未撕破脸皮,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。”
“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,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。他若记恨在心,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。只待时机成熟、狂风乍起,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!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里精光闪烁。
“此乃天赐良机!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。
“不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朱瑾与徐温不合,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。然而这些年来,双方虽然龃龉不断,却始终处于‘斗而不破’的阶段。”
“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,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,两边各退一步,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可徐知训这一手,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窗外,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“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,这是什么?这是杀人灭口,是不留余地。纵然刺杀未成,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。不死不休。”
余丰年两眼放光,搓了搓手,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“刘叔,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,派人前往广陵,秘密接触朱瑾?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,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!”
“届时伐楚得手,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,朱瑾在内一声响应,徐温便是腹背受敌!”
刘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,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
余丰年一愣:“不急?”
“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,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刘靖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朱瑾是什么人?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。你若在他最愤怒、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,他非但不会感激,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,想将他当刀使。”
余丰年恍然:“刘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箭先飞一会儿。”
刘靖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。
“朱瑾选择按下此事,既不声张也不追究,看似隐忍退让,实则是在蓄势待发。他需要时间去谋划,去拉拢同党,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。
“而咱们要做的,就是耐住性子,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。仇恨这东西,就像酒,存得越久,劲儿越大。”
“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,咱们再伸出手去——那时候,朱瑾不但不会拒绝,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。”
余丰年听完,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刘叔说的是,是侄儿操之过急了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:“你的直觉没有错,错的只是节奏。记住,对付淮南那边的事,急不得。”
“徐温不是庸人,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。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,便会功亏一篑。”
“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……”
“继续盯着,只看不动。”
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朱瑾的一举一动,徐知训的一言一行,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,我全都要知道。尤其是徐知诰——”
他的目光微微眯起。
“此人最是深沉,万万不可轻视。”
余丰年重重点头,拱手应道:“侄儿明白!”
说罢收拾好文书,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。
刘靖独坐片刻,轻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般低喃。
“徐知训啊徐知训……你这把火,可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同一时刻。
杨吴,广陵城。
夜幕深沉,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。
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