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
节度使府。
西偏厅的窗子半开着,五月的风裹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吹进来,倒有几分惬意。
刘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三盏茶。
左手边是洪州刺史陈象,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。
三人正在议事。
“摊丁入亩在洪州推行大半年了。”
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不高,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松快。
“账目我看了,清丈进度已过七成,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。陈刺史居功至伟。”
陈象连忙欠身摆手。
“节帅过誉了。下官不过是拾节帅牙慧,奉命行事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认真说道:“况且,若非节帅先行整顿吏治,使胥吏不敢阳奉阴违;又有进奏院的报纸跟进宣导,把新政的好处一条条摆到百姓眼前,打破了豪右士族的喉舌——下官纵有三头六臂,也挑不起这副重担。”
“所以这功,下官实在不敢居。”
刘靖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陈兄不必谦虚。在刘某治下,功过分明,有功便有赏,这是规矩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平和地看着陈象。
“说说看,想要什么赏?”
陈象沉吟片刻。
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“若节帅当真要赏……”
陈象的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“下官不求外物,只求节帅对钟家——厚待些。”
此话一出,厅中更静了。
钟家。
钟匡时。
陈象的旧主。
那个被刘靖生擒、送去歙州养老的前洪州节度使。
陈象投效刘靖后,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,血洗洪州世家,替刘靖挡了无数骂名。
满天下的人都说他是“背主求荣的叛臣”。
可此刻,他开口求的第一个赏赐,竟是善待旧主。
刘靖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笑得比方才更真。
他在心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——陈象求的这个赏,比要金银官位高明一百倍。
因为这个请求本身,就是一种明志之举。
它向天下人宣告:跟了刘靖的降臣,连旧主都能照顾到,何况其他人?
这比任何招降文书都有说服力。
刘靖甚至动了个念头,要不要把这件事登到日报上去——但随即否决了。
太刻意。
让陈象自己的口碑慢慢传出去,比官府布告更有力。
青阳散人放下茶盏,神色肃然,缓缓起身,朝陈象拱手施了一礼。
“陈兄重情守义,不忘旧恩。”
青阳散人的声音沉而有力:“真古之名士风骨。”
陈象连忙避让还礼。
刘靖大手一挥。
“准了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对于这样的下属,天底下没有哪个上位者会不喜欢。
道理很简单——他对旧主尚且如此重情重义,何况新主?
换个角度想,若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翻脸不认人的豺狼之辈,做主公的夜里睡得着觉?
诸葛亮和司马懿,选谁?
不用想。
“下官多谢节帅!”
陈象郑重一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刘靖摆摆手,亲手提起案上的茶注,替陈象和青阳散人各续了一盏。
两人受宠若惊,连忙双手捧接。
“最近摊丁入亩快收尾了,洪州这边的局面也算稳住了。陈兄暂代刺史一职,是先前说好的。眼下新法推行大半,刺史之位也该定个正经人选了。”
他看向两人:“可有什么想法?”
陈象微微一顿。
他心知肚明,刘靖调自己回节度府做谋士,不是贬黜,反而是重用。
做一州刺史,管的是一州之事。
做节度府谋士,参赞的是数州之政、天下之略。
二人各有所长,正好互补。
刘靖的用人之术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只不过,刺史人选这件事,陈象不好贸然开口。
他投诚时日尚短,对刘靖麾下的文武百官了解不深,万一举荐了不合适的人,反倒弄巧成拙。
“下官投效日浅,对治下官员知之不深。”
陈象如实答道:“此事还是节帅与青阳先生定夺为宜,下官不敢妄言。”
刘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转头看向青阳散人。
青阳散人捋须沉吟片刻,目光微转。
“洪州刺史之选,属下倒有几个人选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徐二两、吴鹤年、张贺。”
刘靖端起茶盏,示意他继续。
“徐二两能力出众,信州在他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只是此人行事过于激进,手段太硬。”
“信州不过一偏郡,硬些无妨,可洪州乃节帅治所,百官驻节之地,激进了容易惹出乱子。”
青阳散人顿了顿,举了个例子:“上个月信州送来的公文里,夹着一份弹劾。说徐二两因为一个县丞迟交了三天的税册,直接把人从衙门里拖出去,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打了二十大杖。”
刘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县丞迟交税册的原因呢?”
“老娘病死了。在家守丧。”
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青阳散人摇了摇头:“打人不算什么,问题是那个县丞是在守丧。这事传出去,信州官场人人自危。压得太狠了。”
他又道:“吴鹤年与张贺是最早追随节帅起事之人,忠心耿耿,论聪慧才具,吴鹤年更胜一筹。”
“只是此人性情跳脱,行事不够沉稳。上个月他在抚州处理一起豪强侵占佃田的案子,本来判得公允,结果散衙后跟原告佃户喝了顿酒,席间大放厥词说‘这帮豪右早该杀光’。”
“消息传开,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,连正常公务都不敢跟他交接了。”
青阳散人放下手指,语气笃定:“张贺虽才干稍逊,但为人沉稳老到,人情练达,长于调和上下。”
“洪州新附未久,当以维稳为重。所以,属下举荐张贺。”
刘靖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心里其实更属意徐二两。
只是——
刘靖想起徐二两当年的脚色。
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门里做了八年掌故,那可是最底层的杂吏,连胥吏都算不上。
八年啊,被人呼来喝去、踩在脚底下的八年。
后来自己破格提拔他,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,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。
压得太狠了。
再压下去,不是把人逼成干将,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。
刘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。
他也是底层出身,也有过“恨不得把旧世道砸个稀烂”的冲劲。
但坐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——砸烂容易,收拾残局才要命。
“可。”
刘靖点了点头:“就张贺吧。”
徐二两的事不急,让他在信州再磨几年。
等棱角磨圆了些,将来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担子。
正说着,门外廊下响起脚步声。
朱政和快步走到门口,拱手禀道:“节帅,驿丞方才送来一份拜帖。”
他双手呈上帖子,声音压低了些:“虔州,谭全播。”
厅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。
谭全播。
他亲自来了。
刘靖接过贺帖,随手翻看了几下。
帖子写得中规中矩,恭贺节帅“喜添麟儿”,措辞恭敬而不谄媚,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贡纸,字迹端方,一看就是出自老辈文人的手笔。
刘靖将帖子搁在案上,嘴角微弯。
“两位先生以为,卢光稠派谭全播亲自走这一趟,所为何事?”
陈象先开了口。
“谭全播此人,属下在洪州时便有耳闻。虔州上下皆称其为‘谭相公’,是卢光稠的谋主,更是其表兄弟。”
“此番他不派寻常使节,而是亲身赴险,所议之事必然不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属下在洪州时,见过虔州商队带来的货物——品质精良但数量稀少,说明虔州百工技艺不低,但商路受阻。更关键的是,虔州的盐铁如今都要仰仗节帅的地盘供给,卢光稠实际上已被掐住了命门。”
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,笑意从眼角漾开。
“岂止是不小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畅快:“属下斗胆,先恭贺节帅——不费一兵一卒,再得虔州之地。”
刘靖放下茶盏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卢光稠此人,还算识时务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听在陈象和青阳散人耳中,却重如千钧。
这是绝对的自信。
刘靖转头看向门口的朱政和。
“让他明早辰时来节度府。”
“喏。”
朱政和躬身退下。
刘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贺帖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急什么?让老先生先在豫章城里逛逛。”
他端起茶盏,目光悠然。
“该看的,让他看个够。”
……
驿丞很快便带回了消息——明日辰时赴节度使府。
既不是即刻召见,也不是晾上三五天。
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。
恰到好处。
谭全播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分寸,微微点头。
这位年方弱冠的宁国军节帅,连接见外使的火候都拿捏得这般老到,当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他坐在馆驿的客舍里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申时刚过,离天黑尚早。
谭全播起身,整了整衣冠,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馆驿书吏。
“有劳小郎君。”
他拱了拱手,语气和煦。
“老朽与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,听闻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,想去探望一番,叙叙旧情。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”
书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衫,态度恭谨但不卑不亢。
“谭先生稍候,容小的去禀一声。”
片刻后,书吏回来,笑着点头:“成,小的派人领先生过去。”
没有推诿,没有盘问,也没有故意刁难。
干脆利落。
谭全播暗暗留了个心眼。
若是在虔州的驿馆,外来使节想要私下拜访城中之人,少不得要被驿丞盘问半天,搞不好还得上报刺史府批准。
可这里的书吏,只是请示了一声,便爽快放行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们不怕。
不怕外使与降臣私下接触。
不怕他们串联密谋。
因为一切尽在掌握。
谭全播心中一凛,跟着引路的差役出了馆驿。
……
彭玕的宅子坐落在豫章城西南的永安坊内。
谭全播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宅院。
朱漆大门,铜钉排扣,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——“彭府”二字写得端端正正,漆色鲜亮,一看便是近月新挂的。
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,树荫底下支着一张竹榻,榻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把蒲扇,像是主人刚刚在此纳凉小憩过。
宅子不小。
三进的院落,前厅后寝,还带一个小花园。
花园里挖了个小池塘,养着几尾红鲫,池边种了两丛芭蕉,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虽说比不上彭玕当年在宜春的刺史府,但在寸土寸金的豫章城里,这宅子少说也值两三千贯。
院墙新修过,青砖白缝,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。
院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夹杂着几声女子的笑语。
谭全播还没走到门口,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。
彭玕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全播兄!”
彭玕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襕袍,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,脚踩一双半旧的麻底鞋,满面红光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比谭全播上一次见他时胖了一圈——不,岂止一圈,少说胖了二十斤。
脸颊圆润,下巴上多了层肉,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,全然不像一个丢了地盘、被软禁在异地的失势刺史。
倒像是个致了仕、安享晚年的富家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