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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3章 嫂嫂?妹妹!

果然。

门被推开。

林婉走了进来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窄袖衫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钗,素净得近乎冷淡。

这是她一贯的作风——进奏院的院长在外头走动,穿得太招眼不是好事。

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。

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。亮得很克制,很收敛,像一盏被人拿手挡住了半边的灯。

光在指缝里漏出来,想藏也藏不住。

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案上有没有公文,而是先看了刘靖一眼。

那一眼很快。

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掠过水面,点了一下便飞走了。

但刘靖捕捉到了。

他心里有了数。

“坐。”

林婉坐下,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,落在案上那盏茶上。

刘靖端起自己的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你猜到了吧。”

四个字。平平淡淡,像是在说天气。

林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

她没有否认。也没有承认。

她只是低着头,声音轻轻的:“……猜到了一些。”

“嗯。”

刘靖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昨晚跟莺莺和蓉蓉都说了,她们同意了。钱卿卿没什么意见。阿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你是谁。”

最后半句带着点笑意。

林婉低着头,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
半晌,她才轻声问了一句。

“崔家姐姐……当真不介意?”

这才是她心里最大的结。

嫁给刘靖,她自然是愿意的。

功劳够了,情分也够了。

可身份上的尴尬,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。

她曾经是崔莺莺的嫂嫂。嫁过来之后,她得唤崔莺莺一声“姐姐”。

但这不是她最深层的不安。

最深层的不安,她谁也没说过。

她怕进了后院之后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
她怕被困在后宅里,相夫教子、打理家务,从此跟进奏院的一切切割干净。

如果嫁进来之后这些全没了——

那她宁可不要这个名分。

刘靖看出了她眼中那层复杂的光。

“莺莺原话是——‘林家姐姐也是个可怜人,娶回来名正言顺,总好过让人在背后嚼舌根。’”

林婉抿了抿唇。

刘靖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。

“还有一件事,我先说清楚。”

林婉抬起头。

“你进了门是进了门,进奏院的差事该你管还是你管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刘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。

“进奏院离了你不转。谁要是觉得节帅的夫人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些事,让他来找我。”

林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袖口。

她垂下头,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但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弯得极轻,极快。

“那……礼数上怎么办?”
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。

“既然是明媒正娶,礼数不能含糊。”

刘靖的语气恢复了办正事的节奏。

“稍后我让人送封信去歙州,请杜道长择个良辰吉日。另外再拟一份正式的婚书,送往庐州林家。”

林婉抬头:“庐州?”

她脸上的红晕瞬间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。

“夫君,庐州在淮南境内,那是淮南的地盘。咱们与徐温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刘靖摆了摆手。

“正因为庐州在敌境,婚事不可能大操大办,许多步骤该省就省。但婚书一定要送到。”
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
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,不是偷偷摸摸纳进门的。该走的程序,一步不少。哪怕婚书要绕半个天下才能送到你爹手里,也得送。”

林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她垂下头:“奴……但凭刘郎安排。”

刘靖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兄长林博如今在江西,好歹有个娘家人在。到时候让他替你撑撑场面。”

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婚事的细节。

刘靖说从简但不寒酸,林婉说一切听他安排,但语气里的那点小女儿家的雀跃,怎么也藏不住。

末了,林婉起身告辞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顿住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刘郎,往后进了门……我会好好跟崔家姐姐她们相处的。”

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
……

庐州。林家祖宅。

林重远坐在正堂的靠背椅上,手里捏着一封从豫章辗转送来的婚书。

信封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和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的渍痕——从豫章到庐州,中间隔着整个淮南的地盘,这封信能送到他手里,不知换了几拨人、走了多少弯路。

但信里的内容,只有寥寥百余字。

措辞简洁、礼数周全,字迹刚劲有力——是刘靖的亲笔。

林重远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枯瘦的老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
这一步棋,算是下对了。

当初他力排众议,族中不是没人反对。

林重远没有争辩。

他只是笑了笑,说了一句话。

如今看来,他确实没有看走眼。

林重远将婚书收好,起身去了后院。

林婉的父母住在祖宅西厢。

老两口自打女儿和离归家后便一直悬着心,后来林婉远赴江西投奔刘靖,更是日夜牵挂。

如今听闻刘靖要正式下聘迎娶,林母当场红了眼眶,连声念佛。

林父沉默寡言,攥着婚书看了半天,才闷闷地挤出一句:“那小子……总算干了件人事。”

林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人事不人事的!人家堂堂节度使,那是天大的体面!”

“体面个屁。”

林父嘟囔了一声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林重远没有掺和老两口的拌嘴。

他回到书房,铺开信笺,亲笔修书一封。

信中先恭贺了刘靖喜得双子,又以长辈的口吻叮嘱了几句家常话,最后落到正事上——

他代林家同意了这门婚事。

但庐州与豫章隔着淮南的地盘,大操大办自然不可能。

路途遥远,林家长辈也没法亲赴豫章观礼,婚事从简便是。

好在林博如今就在江西,长兄如父,让他代为操办。

写到最后,林重远顿了顿笔。

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——大意是盼节帅善待小女,莫负此心。

墨迹未干,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软了,像是在低三下四地央求。

他皱了皱眉,将这一句划掉,重新写道。

“婉儿之才,非寻常闺阁可比。节帅既识珠于前,当惜珠于后。”

嗯。这才像话。

写完正事,林重远并没有立刻封信。

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,提笔在信末追加了一段看似闲笔的话。

最近庐州城里粮价涨了两成,听说是淮南军在征集秋粮,往北面调运。

徐温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城南买了三十亩水田,出价高得离谱,也不知道是在囤粮还是在转移私财。

还有驻军方面,庐州刺史上个月换了一批巡街的兵,新来的那帮人口音不像本地人,倒像是从扬州那边调过来的。

这些话夹在家常絮语里,写得随意得很。

……

庐州林家西厢偏房。

林父一个人坐在屋里,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注和一盏冷透了的茶。

他没有喝茶。

他在翻一只布包袱。

包袱不大,粗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起了毛。

里头包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、一支断了尖的毛笔、一张泛黄的字帖。

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。

“林婉习字。”

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指印。红泥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。

可那个指印的纹路还在——小小的,圆圆的,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拇指。

林父拿着这张字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这是林婉五岁那年的东西。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写字,每天趴在他的书案上描红,写得满手都是墨,回头还要往他衣裳上蹭。

他假装生气要打她手心,她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子跑,跑不过就抱住他的腿喊“爹我错啦”。

下回照蹭。

后来她大了,嫁去了崔家。

出嫁那天,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花轿远去,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。

那天林母骂他“闷驴”,他也不吭声,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个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。

再后来和离。

她回到家里,脸色苍白,瘦了一大圈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,嘴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,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“饿不饿,爹让人给你煮碗汤饼”。

林婉当时看了他一眼。

然后扑到他怀里,嚎啕大哭。

那是林父这辈子第二次见女儿哭得那么凶。

第一次是她三岁那年摔下台阶磕破了额头。

现在她又要嫁了。

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。

而他这个做父亲的,连婚礼都赶不过去。

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,重新包进布包袱里,系紧。

然后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,一口闷了。

茶叶冷了之后又涩又苦。

他咂了咂嘴,没有皱眉。

很久之后,他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。

“那小子……要是敢欺负我闺女……”

他咬了咬牙。

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算了。他欺负不了。”

他想起林婉和离后那副倔强的模样,想起她独自南下江西时眼中的冷光。

他那个女儿,早就不是当年蹭他衣裳的小丫头了。

她比他强。

比他强太多了。

林父把布包袱搁在枕边,吹灭了油灯。
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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